随着沉闷的机械齿轮咬合声,玄铁墙壁向两侧退开。

地下备用资金池的封印彻底解除。

冷幽的光线从金库深处数不尽的原始晶石上折射出来,照亮了王富贵那张满是血污的胖脸。他瘫靠在石壁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右腿的断骨处渗出暗红,顺着锦袍下摆滴在冰冷的金砖上,发出极轻的“吧嗒”声。

“主子。”一名暗卫从金库阴影里快步走近,低头看着满地散落的死账玉简碎片,压低声音,“外围防线全毁了。现在解封备用池,我们要反扑吗?”

“反扑个屁。”王富贵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独眼死死盯着暗卫,“通知下去,外面的铺子,全关了。所有的‘盲盒’,一粒渣都不准再卖。”

暗卫猛地抬头,不解地看着他:“关铺?现在黑市里为了买药已经疯了,我们正可以大赚一笔……”

“我说关门!”王富贵猛地将一枚染血的玉扳指砸在暗卫脚下。玉石碎裂的脆响在空旷的金库里回荡,带着不容置疑的阴冷。“去库房,把剩下的货全烧了,只留空盒。把所有现钱全部抽出来,一点余地都别留。”

暗卫不敢再多问,正要领命,头顶的青石穹顶突然传来“咔哒”一声微响。

一根手指粗细的玄铁竹管顺着通风暗道滚落,精准地掉在王富贵手边。

王富贵皱起眉头,用粗短的手指抠开竹管,倒出一张卷起的泛黄羊皮纸。

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。内容极其生硬,宣判底层纯净资源彻底绝迹,严禁任何流通。

而在羊皮纸的最下角,印着一个暗金色的残缺戳印。

王富贵的拇指试探着按上那个戳印,指尖瞬间传来一阵微弱的灼烧感。那种凌驾于凡人之上的高维因果同源气息,根本造不了假。这是天道巡查局的底戳。

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颊剧烈抽动起来。那个病鬼,不但要他拉起掀翻无妄城的天大杠杆,竟然还让计连城那胖子在上面盖了真戳。

“真他娘的是个疯子……”王富贵低声咒骂,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咧开一个狰狞的笑。

他将羊皮纸拍在暗卫胸口:“拿去。找两拨生面孔,一拨拿着这玩意儿去外围盘口,敲锣打鼓地喊纯净货源绝了;另一拨,带着现钱,在黑市当众用十倍的价格,收那些空盒。”

暗卫咽了口唾沫:“主子,这帮底层的牛马,手里已经没现钱了。就算断了货,也榨不出油水。”

王富贵用沾着血的手指点了点太阳穴:“没钱?他们还有命。只要恐慌到位,他们自己就会去找高利贷。等他们的命全变成了金蟾窟账面上的烂账,这股天量流水,就能把头顶那个算盘给活活撑爆。”

“那如果有人来求药呢?”

“闭门。”王富贵闭上眼,靠回石壁上,“谁来敲门都别理。在门口摆个铁篓子,隔半个时辰往外扔一个空盒。一句话都不许说。我要让恐慌,变成实实在在的屠刀。”

半个时辰后,无妄城地下盘口外围。

“十倍!天道巡查局的绝版密函底戳在这儿!十倍收空盒!”

几名粗布短打的汉子将一袋沉甸甸的高阶灵石狠狠砸在青石板上。灵石碰撞的清脆声,在死寂潮湿的街道上格外刺耳。

街角,一家挂着王氏商行暗记的铺子铁门紧紧闭合。

门外台阶上,跪着几十个双眼凹陷、眼底泛着死灰的散修。有人把头磕得砰砰作响,额头的血糊满了青石板。

“王掌柜!求您赏一口!哪怕是刮下来的药渣也行!”一个失去半截手臂的老修士用头撞着铁门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
铁门毫无动静。

“当啷。”

二楼的狭小盲窗开了一条缝,一个没有任何防伪暗纹的空木盒被扔了出来,砸在泥水里。

随后,缝隙合上,如同死人的嘴唇紧紧抿住。

这一声脆响,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重量。拿着灵石的汉子猛扑上去,将一锭金子塞进老修士怀里,一把夺过那带泥的空盒死死抱住。

真金白银换了一个空木盒。

断货的假象,在这一刻变成了比刀剑更冰冷的现实。绝望的死气,像粘稠的瘟疫一样顺着下水道,朝着更深处的贫民窟蔓延。

破浪会驻地内。

空气中弥漫着廉价药渣烧焦的刺鼻苦味。

铁浮生像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,在狭窄的屋内来回踱步。他胸口挂着的那枚借贷玉牌,此刻正泛着诡异的红光。

玉牌紧贴着皮肉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每一次呼吸,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的命元正在顺着那块玉牌往外抽离。

他猛地扯开衣襟,胸口已经被玉牌烫出了一大片焦黑的烂疮,皮肉翻卷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糊味。

“砰!”

破旧的木门被撞开。手下老四跌跌撞撞地扑进来,连滚带爬地摔到铁浮生脚边。

“老大……断了,全断了!”老四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拓印的纸,指甲深深抠进手心,渗出黑血,“王胖子的门焊死了!外面有人拿十倍的现钱在收空盒,说天庭把纯净货源彻底封绝了!”

铁浮生一把抢过那张纸。暗金色的底戳拓印在劣质纸张上,依然透着让人战栗的气息。

“放屁!”铁浮生一把将纸揉成一团,狠狠砸在地上,眼珠充血凸出,“我们全会的人画了押,签了连坐死契!祝红螺的钱已经投进去了,他们敢在这个时候断货?!”

“真没了……”老四哭得直打嗝,嘴角淌出黏稠的涎水,眼神已经开始涣散,“驻地外头全疯了,连刮过药渣的底灰都被人舔干净了。”

铁浮生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咯咯声,却没说出一个字。

胸口玉牌的灼烧感猛地加剧。高利贷的利息不会因为断货而停止,天道微波正在顺着因果线,贪婪地咀嚼他们的寿命。

一阵痉挛顺着脊椎窜上后脑。

铁浮生猛地转头,死死盯住墙角的一个破麻袋。里面装着他们以前吸食的劣质香火,混杂着毒素和死人骨灰的残渣。

他几步跨过去,一脚踢翻麻袋。黑褐色的有毒残渣洒了一地。

老四见状,吓得抱住他的腿:“老大!不能碰那个!吸了纯货再碰这毒渣,经脉会炸的!”

铁浮生一脚将老四踹开。

他抓起两把劣质香火,看也不看,直接按进旁边的青铜药炉,抓起火折子点燃。

刺鼻的浓烟腾起,他把整张脸埋进烟雾里,深深吸了一大口。

毒烟入体的瞬间。

铁浮生体内残存的纯净本源,如同受到极致挑衅的野兽,与有毒的法则乱码在经脉中轰然对撞。

“呃——”

铁浮生仰起头,脖子上的青筋瞬间暴起,变成诡异的紫黑色。

肌肉在皮下剧烈蠕动,仿佛有无数只生锈的倒刺在血管里刮擦。

“撕啦。”

他右臂的粗布衣袖猛地裂开,三四颗暗红色的肉瘤冲破表皮挤了出来。肉瘤表面布满细密的血丝,随着他的心跳一鼓一缩,甚至能听到皮肉撕裂的黏腻声。

难以想象的剧痛击穿了神经。

铁浮生重重砸在地上,指甲在青石砖上抠出十道血印。指甲盖硬生生翻起,鲜血淋漓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痛苦地抠挠着喉咙。

外屋的十几个兄弟听到动静,挤在门口。

看着地上浑身长出肉瘤、像条烂蛆一样翻滚的老大,所有人的眼底,原本仅剩的一丝期盼,彻底粉碎了。

连最强的会长都扛不住断药的反噬,他们还能活多久?

“真断货了……”不知是谁喃喃了一句,声音里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。

十几个人的目光,慢慢挪向了那个还在冒着残烟的青铜药炉。

那是驻地里唯一还能缓解痛苦的东西,哪怕是饮鸩止渴的毒药。

“我的!”一个干瘦的散修猛地拔出匕首,扑向药炉。

“你找死!”旁边的人立刻红了眼,抄起一根带生锈铁钉的木棍,狠狠砸在干瘦散修的后脑上。

头骨破裂的闷响传出。

狭小的驻地瞬间变成炼狱。十几个人滚作一团,残肢断臂伴随着野兽般的嘶叫。鲜血溅在墙壁上,有人被踩断了手骨,用牙齿死死咬住同伴的脖颈,咽下带腥味的血液,只为往药炉前多爬半寸。

铁浮生躺在血泊里。

痛觉到了极限,反而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冰冷麻木。半个月前,这帮人还能为了半块饼互相推让。现在,为了半口毒烟,他们连亲兄弟的肠子都能扯出来。

胸口的玉牌还在发烫,像一道催命符。

被算计了……但那又怎样?停药是死,还不上利息也是死。

他用满是鲜血的手撑着地,缓慢地爬了起来。

脖子上的肉瘤挤压着声带,让他的呼吸听起来像破漏的风箱。

他向前迈出一步。

“哐当!”

沉重的一脚踢在青铜药炉上。炉体砸在墙上,四分五裂,带着火星的药渣和毒灰散落一地,烫得几个争抢的散修满地打滚。

互相砍杀的众人停下手,惊惧地看着犹如恶鬼般的铁浮生。

铁浮生歪着头,鼻孔和嘴巴里不断溢出黑色的畸变浊血,顺着下巴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。

他伸手摸向后腰。

“铮——”

一把边缘布满缺口的卷刃断刀被拔了出来。

刀尖划过地面的金砖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“既然天庭连买命的石渣都不给留……”铁浮生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血沫喷出。

他转过身,将卷刃断刀平举,刀尖死死指向了无妄城最高处,那个挂着金蟾铜钱标识的方向。

“那就拿命去借!”